我们与电影的“隔离期”
发布时间:2022-01-14  

  78亿的票房新纪录,观影人次达到了历年最高,有1.6亿人次在新年伊始涌进了电影院。大家都愿意相信,电影市场的2021会是崭新的、充满生机的一年。

  时间推移,变数发生。即使暑期档这样的重要档期,也没有一部现象级大片诞生;国庆档前后,除了《长津湖》之外,更多的影片淹没在市场里,没有被记住姓名;疫情反复,全国各地不断有影院关门歇业。2021年,中国电影经历了什么?

  冷得只有两千万的单日大盘背后,是观众离电影院越来越远。我们一度“戒掉”了电影。而焦虑和不安等“戒断反应”,则由电影和电影人来承受。

  但电影还得继续。电影节、影展还在,青年电影人们在探索做电影的方法,头部影企在努力制造新的机会,一些像《扬名立万》《爱情神话》等“小片”也冲上了大银幕——

  2017年夏天,《战狼2》拿到50亿+的票房,成为全民话题,也把国产电影票房带到了一个新高度。随着《我不是药神》和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《流浪地球》等商业大片出现,一个事实浮出水面:

  不管是动作战争片还是现实主义题材,或者动画、科幻等类型,国产电影和电影人都有能力做出被众口难调的观众们一致认可、买单的作品。

  类型的高光时刻到来,证明了国产电影的能力,也带观众“见了世面”,所以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,一切会这么顺利地发展下去。

  2020年疫情突如其来,不可抗力之下,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,电影也是。资金、内容生产、下游影院等等,产业的各个环节都陷入困局。而那个时候我们不会想到,电影行业要从疫情的伤痛里恢复元气,需要的时间比想象得要久太多。

  最直观的体现是,2021年更充分地暴露了由于内容供给不稳定,导致的大盘冷热不均状况。在很多档期里,影片扎堆,而工作日和非节假日档期无片可看,大盘也从不断刷新新纪录,走向了日常票房惨淡、即使档期来了也不再稳定的局面。端午档没有冠军

  暑期档结束、国庆档到来前的9月,只收获了20亿的票房,比去年疫情后刚刚复工的历史同期还要少4个亿,为2015年以来的最低点。彼时电影人在盼望《长津湖》,也在躲避与《长津湖》撞档。

  《长津湖》并没有让人失望,它的票房能力已经能证明一切。可无法忽视的,是对于头部影片的过分依赖,已经从过去的“二八效应”演化为“一九”——只有一部超级爆款,中腰部影片断档。

  灯塔专业版显示,2021年有《长津湖》《你好,李焕英》两部50亿+的影片和一部40亿+的《唐人街探案3》,除此之外票房过10亿的影片只有8部,全年共有58部票房过亿影片,其中国产电影有39部。

  而在疫情前的2019年,除了《哪吒》《流浪地球》和《复联4》3部40亿+的影片之外,还有14部电影票房过了10亿,全年有89部票房过亿的影片,其中国产电影有44部。

  比数量减少更值得关注的,是类型的乏力。2021年的国产电影并无太多惊喜发生,几年前的类型片,成了至今无法超越的顶点。

  过去的暑期“常有惊喜诞生”,但今年在这一档期里,没有任何一部影片激起大的水花——以往我们对档期和票房的判断、经验与期待,都突然不再适用了。

  曾经我们还可以说,任何一个行业、一种商业模式,都是“二八效应”明显的,少数的人赚到大多数的钱是符合商业逻辑的。可到了电影行业,只依靠挑大梁的这百分之十,不壮大剩下的那百分之九十,会得到更残忍的结果:一部或几部电影,无法培养起观众走进电影院观影的习惯。

  电影的商业模式并不能简单粗暴地与其他行业划等号,在观众和电影的绑定关系日益松散的当下,如果没有强大的中腰部优质影片去反复试探、拉拢观众,那电影和观众分道扬镳或许只是早晚的事。

  落差感,是很多观众、电影人在2021年的关键词。他们说,杯子碰到一起,都是电影梦碎的声音。

  “对我们这些无法在世俗层面证明自己的人来说,电影是避难所。”很多创作者都说过这句话。

  在电影节、展最奇妙的景观,是不管那个时间段的市场、行业是怎么样的,所有电影人聚在一起,就能创造出一个与现实脱离的乌托邦。

  上影节期间,我们在开幕论坛会场所在的酒店楼下,见到了向某导演索要签名的影迷,那位导演已经很多年没有拍过新片了,他一直在创作,仍然保持着饱满的表达欲,但“没有人愿意投他”,身边的人也常调侃他是“被资本抛弃的人”。

  而在电影节,在热爱电影的影迷心里,是不以票房论“英雄”的。或许在商业维度上,我们可以很直观地评价一个导演的能力,但电影节的功能之一,就是剥开现实的外壳,提醒大家还可以在艺术的维度上看待一个创作者。

  2021年上影节,拿到金爵奖最佳影片大奖的是耿军导演的《东北虎》我和生活打了个平手 专访《东北虎》导演耿军,这一点让很多对金爵奖标准、偏好谙熟于心的从业者意外,连耿军自己也没有想到。

  在颁奖典礼之后的庆功宴上,主竞赛单元评审、导演黄建新拍了拍耿军的肩膀说:“我拍过好几部黑色幽默的电影,所以我非常理解你的电影,做黑色幽默电影的人,都是内心最柔软的人,都是善良的。”

  很多人素未谋面,但早已通过电影彼此了解、认识、对话过了。这就是乌托邦存在的意义。在这里可以大胆做梦,也能把梦想变为现实。

  2019年的FIRST青年电影展把最佳剧情长片和最佳导演两个奖项,都给了《春江水暖》和导演顾晓刚。他在台上激动地声线颤抖,说到他拍这部片子经历的经济困难,感谢了所有帮助他的人。虽然影片并没有在大银幕全国公映,但时隔两年多,顾晓刚的《草木人间》发布了概念海报——他依然在做他的山水电影。

  同样是在FIRST,导演张中臣在颁奖礼上说,如果没有影像创作的渠道,我的生命可能失去了意义。

  除了意义感,也有一些青年影人在这里寻找机会。从2018年开始关注、报道电影创投开始,我们作为旁观者,见证了一批批年轻创作者的来来往往,有的导演从电影节创投走出来,他们的努力借上外力,实现了大银幕梦,也有人从第一次参与的兴致勃勃,到转了一圈之后变得落寞。

  在2021年底的金鸡电影创投大会之后,有青年导演拿了奖,喝了很多酒,然后一个人,绕着酒店一圈一圈地走。对他来说,电影再不拍就没机会了,可拍电影的机会,每次都好像送到了手里,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。梦再长,也会醒的。

  郝杰导演上了真人秀《开拍吧》,在几年前,他曾颤抖着说过,你对我好没用,你得对电影好。如今,市场对电影“好”,提供资金与平台,让一些好像消失过的人有机会重执导筒。

  11月,在这个公认的冷档期,《扬名立万》上映了,并且最终卖了9个亿。如果有一些档期、月份注定是冷清的,是看起来会让影片悄无声息地来、一无所获地走的,但仍然有影片愿意赌一把。赌赢了,把观众又重新拉回电影院了,就是这些影片赚到钱之外最大的意义。

  《怒火·重案》上映前,很多人说观众对港片、动作片已经审美疲劳了,而影片13亿的票房可以说明,类型片固然有套路,但好看的电影是不会过时的;《我的姐姐》上映前,已经有年度最能打的外片《哥斯拉大战金刚》在院线市场狂揽票房,在上映首日排片16.7%的情况下,姐姐还是打败了哥斯拉,拿到了单日票房冠军。

  虽说排片定生死,但好的电影身上,依然有能杀出重围的奇迹发生。像《悬崖之上》和《你的婚礼》比拼的五一档,尽管档期内后者的票房高于前者,但《悬崖之上》凭借口碑获得了绵长的生命力,最终票房甩开了《你的婚礼》4亿。

  是那些不再躲避、不逃跑的电影,去试探了观众的心,然后得到了肯定的、热烈的回应,这些是2021年的中国电影市场,除了《长津湖》和春节档的胜利之外,同样值得被记住的时刻。

  《“十四五”中国电影发展规划》发布之后,很多人都注意到“每年票房过亿元国产影片达到50部左右”这个目标。每年50部过亿国产片,谁的机会?

  想实现这一点,意味着要有足够多具备票房能力的创作者存在,并且要保持稳定持续的创作力和类型化的能力,然后用比较低的成本去找到自己影片的观众。这三句话分配到电影产业上中下游的每一个环节,都是颇具难度的挑战。

  2021年有人完成了这项挑战,他们是勇敢的,之后的几年,或许这样的人和观众期待的电影会越来越多地出现,去重塑电影和大众之间的亲密关系。

  回望2021,我们可以用全年470亿票房、11.67亿观影人次这样的数字去概括。但从数字背后,寻找可以生长的空间更为重要。

  比如,虽然从票房维度可以证明,相比去年,电影市场已经从疫情的阴影里慢慢复苏了,但在影片放映数量最高(697部)的2021年,观影人次却并没有实现新的增长,全年7.9%的上座率也跌到了历史最低点——仍然需要内容的供给,来填补这个缺口。

  年末的时候,《爱情神话》和《雄狮少年》两部高分影片上映,也为这一年的结束带来了一点希望。

  在地方疫情反复、影院不得不暂时关门的时候,影城经理还是每天去影厅里转转,或者看一看最近有什么片子上映,“如果我们能开门的话我会怎么排片呢?”也有的人一边抱怨着每月微薄的薪水,一边在有新片上映的时候策划活动,想着怎么能让影厅里的人坐得满满当当。

  那些电影幕后的人,声音灯光摄影美术等等,也依然努力地做一颗合格的螺丝钉,“能在片场、能做电影我就开心”是他们常说的话。电影美术:银幕落下无人喝彩

  已经跻身电影创作者第一梯队的老导演们,带着新导演搞创作、拍片,有人换了角色和身份继续着他们的电影事业。

  有做了八年策展的电影人说,电影没有他想象得那么重要,不应该被赋予那么多的期待、功能 、价值、意义。也有青年导演跟我们说,自己常与已故导演胡波共情:电影是什么,电影就是——屈辱、绝望、无力,并使人像笑话一样。

  可在做电影这件事上受的伤,好多人都是转过头就忘了,还宽慰自己:笑话也有笑话的意义,我就是要把笑话讲完。

  电影会继续,它与观众的隔离期也迟早会结束。即使无法脱下口罩,我们也可以走进电影院。